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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目:卡夫卡的甲虫与莫罗博士的岛:文学若何重新想象人类身体?

在西方的头脑传统中,从柏拉图到笛卡尔,“身体”似乎经常被视为比“灵魂”更低一等的存在。不外在现代社会,身体在人类头脑中获得的重视日渐增多。社会学家希林更是以为,在一个高度风险化的现代社会,身体是人类最后一块可以举行自我掌控的避风港——它实在是我们所明了的这个天下的中央,通过它,我们才气一步一步体验和构建天下。

对身体的这种明了实在是将身体视作一个界线明晰的生物实体。不外,随着科技的生长,人们对身体的既有明了最先不停被打破与重塑。在麦吉尔大学文学教授奥利维耶·迪安斯看来,一个多世纪以来,身体逐渐成为“无界线之地”,“被占有、被熏染、被折磨、被剖解,被网络化”。从种种革新人体的手艺到人与机械融合的赛博格想象,作为有机生物体的人类身体,与无机物、动物、信息等之间的界线最先变得模糊。

这种对身体的全新想象,实在早已出现在许多现代小说家的文本中。在《金属与肉体:手艺若何接受人类进化》一书中,迪安斯从乔治·威尔斯、卡夫卡和乔治·奥威尔三个脍炙人口的作家出发,剖析了这些文学作品中的身体想象。时代背景影响着一代作家的写作,这些作家的作品昭示出,20世纪的一个主要标志就是“身体的变形”。而在这种身体的变形中,我们也能看到许多现代危急发生的社会心理,与现代人面临的基本性焦虑。

以下内容经出版社授权摘编自《金属与肉体:手艺若何接受人类进化》,有删改,小题目为作者所加。

《莫罗博士的岛》:变形身体

现代身体是个新天下。这个身体已不再“正常”,它不再是一个牢靠且被清晰界定和分类的实体。身体已被入侵,现在它就像个连体双胞胎,被捆绑在一个新鲜的畸形复制品上一样平常,它作为有机生物的最基本结构底线已被触及。这个双重的文化体就像一本可频频誊写的羊皮纸卷。现代身体是模因、表征、行为和人工制品的沉淀,但这些沉淀已被非生物征象污染而变得面目一新。吉尔·德勒兹和菲利克斯·伽塔利合写的《千高原》一书用“天生” 这个词来界说今天的有机转变,它指向的是生物与文化相磨适时引发的一种非线性的、突变的和“癌性的”身体变形。“天生”意味着一个自由漂浮的无地域性的身体,它从自己有形的物理身份中剥离出来,成为欲望和强度的流动体。“天生”强调了深刻的非生物性身体的存在,它是符号网络而不是器 官网络缔造出来的非地域性的身体。

非地域性的身体将自己从自身本体流放,这个处于不稳定状态的身体犹豫着应该是去否认照样坚持自己的生物性。我们到底是什么呢?是物质的身体?器官和界线?又或许变成了流态和透明?到底我们是生物体照样文化体呢?对德勒兹和伽塔利来说,我们是“无器官的身体”。无器官的身体就好比鸡蛋:未成形,未实现,液态,浸在柔软和流动的表征之中,身体器官既无处不在,又基本不知所在,它们的唯一本质就是尚未成形的流动和强度;无器官的身体没有进化,没有界线,毫无规约,无法从生物学角度加以界说;无器官的身体是已转变为符号的生命体,符号也已具有生命;无器官的身体就是变形的身体。正如威尔斯所说:

“我可以改变的不仅仅是一只动物的外在形态,生物的心理与化学节律也可以被连续革新。……你最先明了,把细胞组织从动物身体的一个部位移植到另一个部位,或者从一只动物身上移植到另一只动物身上;改变它的化学反映和生长方式;转变它的四肢接连;直至改变它最本质意义上的结构;所有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我唯一最想做的——实在是找出一个活体变形的极致。”

什么是变形身体?变形身体就是与自己的生物体割裂的身体。它是存在的,至少可以部分地存在于生物领域之外,并相对较少地依赖有机生态系统。变形身体就像一个身体宇宙,一个从自身心理、心理和遗传系统内生发出来的身体宇宙。例如,克隆就是一个变形身体,由于它是不属于生物界的存在,是一种从观点和文化领域中被缔造出来的具身理念。它是一个没有界线的身 体,从基本上说是文化的不具备生物完整性的生命形式。

变形身体的观点源于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中篇小说《莫罗博士的岛》。威尔斯在小说中论述了身体的物质性和本质若何可以从基本上被改变,他实在是想告诉读者,身体没有绝对的完整性,它只不外就是一种可塑、可变的质料。在莫罗博士的岛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一个物种变换成另一个物种。实际上对于莫罗来说,动物身体只是实验人或动物变形所需的生物质料,他的变形动物们可以说是在世的莫罗理念,变形动物根据莫罗的意愿不停发生变形。威尔斯在这个引人入胜的故事里说到,这些活体可以被看作是不停转变的在生物意义上自力和可复制的身体形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克隆体。

然则,正如我们现在强制革新我们的身体一样,莫罗对革新生命体的兴趣不如说是对改变周围天下的一种兴趣,莫罗把受他折磨的动物们看成工具,用以触及天下最基本的结构,但实在莫罗对那些受折磨的动物也只是间接感兴趣,由于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塑造身体,而是通过这些身体去操控生物学的基本架构。因此威尔斯笔下的角色是在试图将身体从生物学范围中抽离出来,再赋予它们差别的身份以及经革新的心理和新的生物结构。莫罗顽强地追求“活体变形的极致”,并不是想看看生物的心理极限能到达什么水平,而是想磨练有机物质是否可以被转变成文化意识形态。

因此,被这位“医生”行使的身体已失重,它们所有的物理和有机结构已被掏空,一切伦理、一切绝对真理和一切历史一切与它们无关。对莫罗来说,身体没有绝对的权力,它们只是短暂的不稳定的集合体,其形式和功效都是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暂且发生的。生命体只有和文化纠缠在一起才存在,它的基本性子只有在被文化革新后并被文化塑造成可被革新之物时才会展现。 以是痛苦、损害甚至酷刑在威尔斯的文本以及许多20世纪的其他作品中否则则必不可少的,而且是威尔斯创作的基本元素和观点性工具。莫罗则把痛苦看成是革新行为的载体,由于只有痛苦才气把身体从动物的“肉体性”中抽离出来,使它痛苦到任何有机、生物或心理方面都因此而欣喜若狂,痛苦也就一定被置于一边,痛苦、 煎熬、折磨只是科学的探索方式。奇异而恐怖的莫罗博士蹂躏糟踏、折磨和镌刻着他的生命体们,直到殒命随之而来,这个吸引读者、将折磨和痛苦化为他的缔造物的文学角色,是现代文化与生物学纠缠过程中经常令人感到痛苦而恐怖的完善象征。

莫罗既是操控基因的科学家,也是假繁衍之名折磨生命的人;他既是整形外科医生,也是集中营医生;他是压制,是手艺,是意识形态。威尔斯就像卡夫卡一样,在我们的时代来临前夕猜想到20世纪人们最体贴的问题是身体,这不仅仅是由于身体形态将面临基本性的挑战,更主要的是由于作为生命的容器的身体特质正在被淡化,其专属性已经扩展到了非有 机征象。简直,比起20世纪的天下大战、意识形态冲突或范式转变,人们发现生命体的基本结构才是我们最关注的焦点。20世纪首先是一个关注身体的世纪,是一个有生命的身体被变形、革新、拆解 和被强行浇铸到差别文化模具和非遗传框架中去的世纪。 整个20世纪看待有生命的身体就犹如莫罗看待他的动物一样,只管效果可能不总是那么暴力:身体成了很容易被改变的质料,被用来流传文化征象,诸如意识形态、信息和艺术等。更主要的是,在刚刚已往的一百年里,经由变形和扩展的生命体已经成了一个新的领域,身体已经不再是单单一个“我”了,它变成了幸存下来的前言、载体——一次次被改变的“重写本”、蜂巢、系统,成了离散和淡化“我”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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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与奥威尔:越过身体的文化意识形态

变形生物居住在一个专属的、私人的、与我们的有机天下没有联系的天下里。为了在世,变形生物必须制造自己的宇宙,由于那是他们唯一可以存在的地方。这就是卡夫卡在20世纪初看到的和所明了到的。卡夫卡困在了一个从基本上发生了无数次变形的边缘的天下,他和威尔斯一样预见到了身体是所有这些转变的焦点所在。一个新的身体正在变得清晰可见,那是一个饱受社会压力和政治榨取的身体,一个基因组成的血肉之躯,一个由螺栓组装起来的有意识、有头脑的身体。就像在他之前的威尔斯一样,卡夫卡感觉到我们的身体不再专属于我们,它们变得不再确定和牢靠,同时没有器官和拥有器官,血肉之躯沐浴着政治、科学和文化动力。正如卡夫卡所预见的那样,我们的身体形式现在已被共享和变形,在这个过程中,手艺、战争、榨取、自由和艺术都撒了种并茁壮成长。当卡夫卡写下《变形记》开篇中那句著名的话“一天早上,当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伟大的甲虫”,一部最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就这样诞生了。《变形记》的意图并不十分晴朗,小说闪烁其词,结局是作为人的谁人肉体的扑灭。

事实上,昆虫格里高尔·萨姆沙已经变成了莫罗的动物之一,半人半兽,不能和自己的双重人格息争,被上级训斥,生活在一个完全与天下阻隔的地方,即他的房间。格里高尔唯一能解脱的方式就是自己的殒命,而他的家人对此险些完全无动于衷。 在这个文本中,人与其身体之间的关系已凶猛侵蚀蜕变到外部压力对控制谁人新滋生的生命体再也无能为力了。

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已发生彻底变形,这就 是最终导致他不惜一切代价试图逃离所在的社会品级结构在他身体里的向内爆裂。格里高尔变形后的身体不仅歪曲 了任何关于“正常”人体的看法,而且照样从外部对人 类身体举行控制的所有可能性的滥用。事实上,格里高 尔·萨姆沙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去人性化的身体不仅会侵蚀 栖息于这个身体的人,而且也会侵蚀归附其中的社会结 构。但小说最引人入胜的地方照样昆虫格里高尔在脱节社 会榨取的同时,也被剥夺了其作为生命的特权,他的身体不能再被划为人类身体的一类,因此也就不能像正常身体 一样受控制。 因此,格里高尔所经受的变形像20 世纪晚期众多赛 博朋克气概的人物一样,成为一种退到差别表征领域的方式,那里不再会有“正常”天下的压制气力。格里高尔 越是变形,他就越不需要思索人类问题;越是变形,就越是远离人类,也就越能脱节人类需求。他的去人性化就是他的自由。

20世纪那些变形的身体在痛苦中挣扎。文化身体或者说变形的身体通常也是痛苦的身体。身体经由革新后变形既是一种重生,也是痛苦的小产。莫罗的动物们、昆虫般的格里高尔·萨姆沙以及20世纪许多许多被镌刻和革新的身体,它们都具有这种双重性。奥威尔在《1984》 中写道:“温斯顿,一小我私家是怎样向另一小我私家彰显他的权力的?”温斯顿想了想说:“让他受折磨。” “太对了。让他受折磨。光遵守还不够。除非他受尽折磨,否则你怎么确定他遵守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他自己的呢?权力就是让他遭受痛苦与羞耻,把人类头脑撕得破坏,然后再根据你自己所选把碎片重新拼合起来。好了,现在你是不是最先明了我们要缔造 的是个怎样的天下了?它和那些老派的改良者们所想象的愚蠢而享乐至上的乌托邦可是恰恰相反呢,这是个充满恐惧、倒戈和痛苦折磨的天下,一个蹂躏与被蹂躏的天下,一个在自我完善道路上变得越来越无情的天下。我们在这个天下的提高都是朝着越来越痛苦的偏向,已往建立起的种种文明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建立在爱与正义之上的,而我们的文明却是建立在了愤恨之上,我们的天下除了恐惧、气忿、耀武扬威和自贬自卑之外,再无其他情绪。我们要摧毁其他的一切——摧毁一切。”

固然,对于每一次变异,一定水平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在已往一百年里所遭受的痛苦水平不只是变形的效果,那种与文化身体关联在一起的恐怖是根植于一种新的社会品级制度的兴起:文化体原教旨主义者。 莫罗就是这样一个原教旨主义者,也就是他拒绝认可身体在生物意义上存在自力自主性。对他来说,身体除了流传文化,没有任何其他功效。这样的人会以为身体没生物特异性,它的有机存在只有在为重大的意识形态服务时才是有可能的。

一个文化体原教旨主义者会将小我私家置于完全屈从于文化的职位;由此操作小我私家行为的既不是群体,也不是小我私家,甚至不是小我私家所属的种族,纵然看起来像是。文化及其流传成了他唯一体贴的问题。 对于文化体原教旨主义者来说,有机自主的个体身体 是文化流传的障碍,只要有一个身体在发挥作用,它就不会单是遵守,由于这意味着有意识,它必须真的消逝——为了成为一种意识形态,文化体必须本体失重,从生物和人类基础上将之切掉和抹去。

打个譬喻,对希特勒来说,集中营囚犯的身体只有一个用途:流传纳粹意识形态。身体经受折磨、恐惧和痛苦,不仅仅是由于凶狠剥夺了它任何人性的痕迹,实在 更是由于身体的云云变形能够使人震惊、恐惧和畏惧。对纳粹的暴行反映越大,我们就越难做到置若罔闻。随着纳 粹暴行的公之于众,受害者的遗体不再被视为人,而是成为统治、恐怖和榨取的象征。身体受虐越甚,它就越是能转化成一种象征;施予身体的痛苦越大,纳粹的意识形态 就越好地被存续起来,并被永远地植入了社会想象之中。 纳粹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祛除犹太人、吉卜赛人和他的政治对手,也不是要建立一个隶属于某种意识形态的“种族”,而是想通过时间和历史去流传纳粹的意识形态。希特勒所说的雅利安人也不外是一种被完善革新的文化体而已,不具任何人类特殊性;每个雅利安人也不外是纳粹意识形态机械的一个齿轮而已,与集中营的囚犯相比,其绝对价值是一样的。

无论是雅利安人照样集中营的囚犯,他们都存在于同一个文化生态系统之中,那就是希特勒的恐怖生态系统。许多人都市由于希特勒梦想的千年帝国云云夭折而冷笑他,但令人遗憾的是,似乎短暂的寿命从历史和意识形态的角度来看,或从模因的角度来看,比什么都更靠近真实,正是由于纳粹能够震慑团体想象力,使其意识形态伤痕累累,希特勒的第三帝国短期内是不会从人类社会的意识中消逝的。纳粹的意识形态已经成为一套地方性模因,它以恐怖作为生计载体渗透到了文化环境之中。被扣押在集中营的囚徒被摆布、折磨和革新,为的就是让他们作为纳粹威慑力的象征而被永远记着,永远成为我们团体影象的一部分。虽然很有可能出于一种无意识,然则纳粹已经明了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公式;在我看来,他们对纪录、摄影和拍摄一切的狂热是不可否认的证据。革新过的身体本质上是一种特定文化的生计载体,因此它可以存活得更久,也能更频仍地举行流传。

这样就即是,每一个被革新过的身体,无论在小说中照样在现实中,都介入了某种特定天下认知的流传。好比在数字文化中, 每个整形手术、每个文本、每部影戏以及变形身体的每个形象都在流传人和机械的相互纠缠。变形的身体不仅仅是一个文化产物,更主要的是它往往照样一种文化生计的载体。文化体原教旨主义者们已经明了了这一点。意识形态存活下来的要害以及意识形态永恒不灭的要害,不是榨取肉体或恐怖恐惧自己,只管它们是其中的主要组成部分,而是缔造出了已完全脱节任何有机需求的无机文化体,这些“身体”能够在人类想象的意识形态和模因属地中不受阻碍地自由游走。

若是说痛苦足以让动物屈服和把它革新得不再熟悉自己,那么痛苦的气力往往不能壮大到击垮一小我私家。事实上,整个20世纪的文化体原教旨主义者们已经悟出了这个原理,仅仅折磨一小我私家的身体是不够的,而要袭击其最深刻的架构系统,祛除其最深刻的个体特征,其中必须要做的就是让其周围的天下消逝,让其心甘情愿地融进文化的生态系统中去,周围的有机天下必须逐渐消逝于无形之中。奥威尔曾写道:若是你想要一幅未来的图景,那么想象一下自己的一只脚正踩在一张人脸上就行了——永远云云。……记着是永远云云。那张脸会永远在那儿随你踩踏。异端分子、社会公敌都永远在那儿,好让你反频频复复地打败他们、羞辱他们。自从你落到了我们手里,你所遭受的一切——就会永远云云,而且会更糟糕。间谍活动、叛党卖国、逮捕扣留、严刑拷打、裁决处置、毁尸灭迹,永远云云,永无终止。这是个恐怖还扬扬得意的天下。政党越有气力,就越不容忍;否决气力越弱,专制虐政就越严酷。

谁不会被《1984》这本书震慑和感动到呢?谁又不会为茱莉亚和温斯顿而哭泣呢,也许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在世和相爱了吧?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的情景,那年我二十岁,从大学图书馆借出《1984》这本书 的那一天起,我怎么都不会预料到最后自己会陷入云云情绪。突然之间,天下的无数诱骗都原形毕露;突然之间,人类的残忍和恐怖显得云云声势赫赫。国际宣传机械变得 云云清晰可见和精准明确。这本书的故事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天下倘佯,甚至于在我事情时、好几个小时的洗碗劳累时,都要挤出哪怕几分钟的时间去追寻温斯顿和茱莉亚的悲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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